後見之明的力量：敘事、道德認同與品德教育
115年08月10日
【本篇報導由教育學系 陳伊琳教授研究團隊提供】 本文首先檢討當前品德教育過度將「品德」簡化為「德行陶養」的不足，主張應從更完整且兼顧個殊性的角度理解品格，而「道德認同」正是其中不可或缺的核心概念。本文進一步探討道德認同的測量與發展問題，指出現有測量工具多採取將整體拆解為個別構面的方式（即「化整為零」），因而難以掌握道德認同作為整體所具有的能動性、連貫性與一致性等核心結構特徵（即「化零為整」）。為克服此一限制，本文借鑒Tappan與Brown的敘事取徑，以及Freeman關於敘事反省（narrative reflection）與後見之明（hindsight）的觀點，主張敘事不僅有助於道德認同的發展，也可作為理解與評量道德認同的重要途徑。透過敘事反省所產生的後見之明，以及隨之而來的羞恥、罪惡感、滿足感等情緒經驗，個體得以深化對自身道德自我的理解，進而強化道德認同，並促成真實且持久的道德轉變。相關研究指出，道德認同約自兒童中期（8–12歲）至青少年階段逐漸形成，因此教育工作者宜於此一關鍵發展時期，引導學生反省並敘說自身的道德故事，使其重新理解自身的道德經驗，辨識並建構最珍視的道德價值及其優先順序。本文雖屬哲學思辨取向，但旨在回應實際教育議題，並提出敘事取向的教育應用建議。教師可參考附錄所收錄之Tappan與Brown訪談大綱，引導學生進行道德故事的口述或書寫；至於此一取向的教育成效，仍有待未來實徵研究進一步檢驗。 本文批判當前品德教育過度侷限於「德行陶養」的取向，認為此舉忽略了品格的完整性與個殊性。Aristotle的德行倫理學與Seligman等人的正向心理學雖然提供「化整為零」的思路，此作法確實有其實務上的效用。然而，這種將品格視為各個殊德之集合的品格觀，卻難以凸顯每個人獨特的完整品格樣貌（即「化零為整」）。那是因為品格不單單只是德行的累加，也牽涉到自我的道德認同（moral identity），因此僅以德行教育界定品格教育，恐有過度簡化之虞。 為回應這一困境，陳教授提出應重新強調「整體」的意義，並將道德楷模與道德認同視為突破口。道德楷模研究顯示，不同的道德典範人物展現出多元的品德樣態，並且他們的共同特質在於「品格的高強度」。這種高強度源自於對於特定道德價值、道德德行的深度認同感，以及隨後感知到的自我責任感，使其即便面臨需要付出高昂代價或強大外在壓力時，仍舊能夠堅持依照所認同的道德價值而行動。由此可見，道德認同是解釋道德典範人物行為動力的關鍵概念：當「成為有道德的人」成為自我認同的重要部分時，個體會感受到一股內在驅力與道德必要性，並展現出超越常人的行動力。 本文進一步探討兩個核心問題：一是如何測量道德認同；二是如何促進其發展。現有的量表與工具，如Aquino與Reed的道德認同量表、Hardy的親社會認同評量雖具有可操作性，卻不免仍落入上述的「特質論」、「化整為零」思維，無法涵蓋道德認同的動態性、能動性與連續性，也難以揭示其形成的歷程。這使得道德認同的「整體性」與「發展性」仍有待補足。 為此，陳教授提出「敘事取向」作為補充。與德育脈絡下的常見的講故事取向不同（成人講內蘊道德意涵的故事給孩子聽，此即孩子「聽故事」或「看故事」取向），本文提議的敘事取向強調讓學習者親自成為敘事者與書寫者，透過回顧自身道德經驗，透過敘說或敘寫反思其道德過去，逐漸辨識自己最重視的道德價值與排序，並在過程中建構出更完整的道德自我（此即「化零為整」）。此方法既能幫助學習者發展道德認同，也能作為道德認同的形成性評量工具。 陳教授進一步援引Tappan與Brown的觀點，指出道德敘事能夠培養受教者的「道德作者身份」（moral authorship）與「道德權威」，使學生能為自身的道德觀點與行動賦予意義與責任。與此同時，Freeman的「後見之明」（hindsight）與「敘事反思」（narrative reflection）補充了另一層面：回顧過去不僅可能帶來自我肯定與滿足，也可能揭示羞愧、悔恨與道德遲滯（moral lateness）。這些痛苦卻真實的洞察，正是深化自我理解、推動道德成長的重要契機。由此可見，敘事取向同時具備「發展」與「評量」的雙重功能，能有效回應品德教育中既有方法（如常見的6E教學法）的不足。 本文最後強調，德行陶養與道德認同的培養兩者的互補關係：前者提供了必要的道德價值，後者則將這些價值整合進自我的核心，使之成為持續行動的動力。相關研究亦指出，道德認同的形成可早至兒童中期（約8至12歲）或青少年階段，這意味著教育者應在此階段有意識地引導學生進行道德敘事與反思，幫助其檢視與理解自身的道德歷程。具體操作上，可參考Tappan與Brown提出的訪談提綱，教師可在課堂中設計寫作、敘說，甚或展演活動，引導學生敘述自己的道德故事，藉此促進道德認同的形成與強化。 本文從對當前品德教育的反省出發，提出「道德認同」與「敘事取向」作為理論與實踐的補充框架。這一取徑不僅能補足單純德行陶養的片面性，更能凸顯品格的整體性、個體性與發展性。雖然本文以概念分析與哲學論證為主，教育的實際效果仍待實證研究予以驗證，但其教育啟示清楚指出：敘事取向為當代品德教育提供了一條新的理論道路與實踐作法。 原文出處： Yi-Lin Chen（2024）。Hindsight in Storytelling: Narrative, Moral Identity, and Character Education。教育學刊，(63)，1-41。https://doi.org/10.53106/156335272024120063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