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風險中隱匿的漂流者悲歌

115年06月11日

【本篇報導由永續管理與環境教育研究所  林冠慧副教授研究團隊提供】 　　本文探討「移動／遷徙」作為一個過去鮮少被納入地震致死風險模型的潛在隱性危險因子，並以1999年臺灣集集地震為研究個案。研究團隊運用鄰里尺度（neighborhood-level）資料，結合地理空間統計中的輻射模型（radiation model），對遷徙流入量（migration inflow）、遷出地平均收入及遷出地原住民族人口比例等社會變數進行估計，再與地震強度、暴露人口、建築脆弱性與社會脆弱性等典型因素結合，用Poisson回歸模型分析各項因子對地震死亡數的影響。 　　結果顯示，即使在控制傳統典型風險因子後，遷徙流入仍與死亡人數呈顯著正相關，當原遷出地為低收入區或遷移者中原住民族比例較高時，遷入目的地的死亡數亦顯著上升。這一發現揭示了都市邊緣與中小型衛星城鎮高地震致死率（即「郊區症候群」）的社會根源，說明人口流動與社會不平等如何交織影響災害風險。本研究強調，若要提升地震風險評估與防災策略，應正視移民與遷徙人口在住宅安全、基礎建設與租屋品質上的脆弱性，兼顧居住安全與可負擔性。本研究亦為全球首度將遷徙變數納入地震致死風險模型案例，為未來災害風險分析與防災政策開啟嶄新的視角。   　　1999年9月21日凌晨，一場芮氏規模7.3的集集地震在臺灣中部爆發，短短幾十秒便讓整個島嶼陷入黑暗與震驚。人們原以為死亡最嚴重的區域應該集中在震央或人口稠密的都市中心，但實際資料卻顛覆了這個直覺，許多高致死率地區分布在都市外圍的衛星城鎮與新興住宅帶（圖一）。這種現象稱為「郊區症候群」（suburban syndrome）。當都市化快速擴張，房價與土地成本上升，迫使中低收入家庭遷移聚集在都市邊緣，形成明顯的人口外溢現象。這些新興社區表面上充滿快速發展的現代化景象，卻往往缺乏完整基礎設施與耐震建築，形成了外觀新穎但結構脆弱的居住環境。 圖一：1999年集集地震死亡人數的空間分佈。   　　研究團隊進一步提出假設，影響死亡的不只是地震強度或建物品質，更深層的原因在於「人口遷徙」。遷入人口往往是社會中最脆弱的一群，他們從偏鄉或低收入地區遷往都市外圍，尋找工作或負擔得起的住宅。然而，這些地區多為建築老舊、施工品質低的住宅區，加上缺乏社區連結與防災知識，使得他們在災難中成為最易受害的族群。為了驗證這項假設，研究團隊以全臺四千多個鄰里為分析單位，整合地震加速度（Sa0.3）、建築老舊比例、人口結構、所得不均與原住民族比例等資料，並使用「輻射模型」（Radiation model）推估各地遷入與遷出的人口流量（圖二）。接著以Poisson回歸模型進行分析，探討遷徙變數對地震死亡數的影響。 圖二：地震死亡風險因子地圖。   　　研究結果清楚顯示，在控制地震強度、建築脆弱度與所得差異後，「遷徙流入」仍是顯著影響死亡數的因子。也就是說，郊區之所以致命，不只是地理位置或建物老舊，而是因為它匯聚了來自弱勢地區的遷移人口，特別是頻繁遷徙的漂流族，在城市化過程中被推向更邊緣的位置。這揭示了一個深層的社會現象：災害不僅是自然事件，更是都市結構與不平等的具體映照。這項研究的突破在於，它首次將「人口遷徙」納入地震致死風險模型，改變了我們看待災害的風險視角。傳統防災多著重在建築補強與地震監測，而本研究指出，災害風險的根源，也存在於人口流動與居住不正義之中。 　　本研究進一步呼籲，未來的防災政策應將「遷徙脆弱性」納入考量：在都市邊緣與租屋集中區，推動更嚴謹的建築安全規範、改善租屋管理，並提升社區防災意識與互助網絡。唯有讓城市邊緣的居民也能獲得與都市核心同等的安全保障，社會才能真正從災難中學習成長。地震來自地底，但影響生死的，往往是人與正義之間的距離。   原文出處： Chen, T. H. K., Lin, K. H. E., Lin, T. H., Liu, G. Y., Yeh, C. H., & Ceballos, D. M. (2024). Migration as a hidden risk factor in seismic fatality: A spatial modeling of the Chi-Chi earthquake and suburban syndrome. Natural Hazards and Earth System Sciences, 24(12), 4457-4471. https://doi.org/10.5194/nhess-24-4457-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