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候真的決定遷徙嗎？大湄公河與恆河三角洲環境遷移研究的再檢視
115年06月11日
【本篇報導由地理學系 莫家俊副教授研究團隊提供】 當前研究常以三種視角呈現環境與氣候遷移：環境決定論、適應策略或「棘手問題」（wicked issue）現象。本研究透過文獻計量與主題分析方法，檢視2015年1月至2020年8月期間，針對大湄公河次區域及恆河-布拉馬普特拉河三角洲地區（印度與孟加拉）環境遷移的147項研究，以釐清主流論述在多大程度上已擺脫環境決定論框架。研究結果顯示，多數明確界定環境遷移的文獻，仍傾向於環境決定論框架。此外，無論研究採用地方性或非地方性分析尺度，其空間層級與理論或概念取向之間並未呈現明確對應關係。雖有17.0%的研究將環境遷移視為適應形式，但對於韌性、脆弱性與適應等核心概念的相關論述仍顯不足，相關理論整合尚待深化。此一現象值得關注，因近年全球環境遷移研究日益採用適應範式。此外，針對人口流動、氣候變遷與適應機制採取批判性或多元視角的研究仍屬少數。最後，相較於研究區域內其他地區，以孟加拉為研究對象的文獻，更常將氣候變遷視為遷移的主要驅動因素。 多數科學家與政策制定者皆認同，我們正處於一場氣候危機之中。部分估算甚至警告，未來可能有數百萬甚至數十億人口可能被迫遷徙，由此催生了「氣候難民」一詞。諸如「氣候危機可能在2050年前迫使12億人流離失所」的標題引發關注與警覺。學術研究往往呈現更細膩的圖景，但多數研究仍預測氣候變遷將引發大規模遷徙。本文指出，此類論述存在落入環境決定論的風險—即幾乎完全以氣候變遷作為遷徙主因，卻忽略了同樣影響人們遷徙決策的諸多社會、政治與經濟因素。 本研究聚焦於兩個特別易受氣候影響的區域—大湄公河區域（越南、緬甸、柬埔寨、泰國、寮國及中國雲南省）與恆河-布拉馬普特拉河三角洲（孟加拉與印度，含孟加拉灣森林地帶），以探討氣候變遷與環境遷移之間的關聯性。有別於多數採取宏觀尺度的全球性研究，本文主張理解人類對環境變遷的回應，必須關注特定地域與時間段。因此，本研究系統性檢視2015至2020年間的全球性及區域性研究，探究環境遷移在這些地區的框架定位，以及哪些因素影響人們選擇留守、遷移或採取適應行動的關鍵因素。 圖1：相關研究的數量與地理位置分布圖 在本研究中，發現學者們多傾向從三大視角探討環境遷移現象。第一種視角將遷移視為適應失敗—人們因無法應對氣候變遷衝擊而被迫遷徙。第二種視角則將遷移視為適應手段，將移居他處視為提升生存能力與強化韌性的策略。第三種視角則將遷移視為「棘手問題」(wicked issue) 現象—其本質複雜難測，且受社會、經濟、政治與環境力量的複合影響所形塑。為揭示這些模式，本研究採用文獻計量學方法，追蹤研究的執行地點、對環境或氣候遷移的框架設定，以及是否將氣候變遷視為遷移的直接或間接驅動因素。首先，對2015至2020年間發表的所有研究進行全球性分析，隨後聚焦於特定研究區域（見圖1）。 全球分析結果如圖2呈現，可識別出四大研究群組。其中綠色與藍色群組尤具研究價值，而紅色與黃色群組則更聚焦於氣候變遷的生物物理效應。綠色群組凸顯近期研究如何將氣候變遷與適應性管理、氣候調適及人口遷移加以整合。藍色群組則將遷移現象與人類健康、人口結構、貧困、衝突及「氣候難民」概念等議題相連結。換言之，研究傾向呈現兩極分化：一派視遷移為人類適應氣候變遷的途徑，另一派則強調氣候變遷對人類健康與移動能力造成的負面影響。 圖2：關鍵字共現網路聚類圖（包含作者關鍵字與發行商索引關鍵字）（VOSviewer繪製） 本研究主題分析（圖3）顯示，約40%的研究可歸類為環境決定論取向。換言之，這些研究傾向將遷移現象幾乎完全歸因於氣候或環境變遷的直接結果。部分研究使用「氣候遷移」或「氣候誘發遷移」等概括性標籤，卻未具體說明氣候如何影響個體或群體遷徙決策；另一些則依賴廣為流傳的定義，將遷移簡化為環境變遷的直接後果。例如有研究預測，到2030年降雨不確定性增加，可能使孟加拉的遷移率上升20%。 此外，約30%的研究完全未提供環境遷移的明確定義。另有17%的研究將遷移描述為應對或適應策略，例如作為家庭分散風險、保障生計的手段之一。僅有極少數（略高於4%）的研究將遷移視為「棘手問題」現象：其本質高度複雜難測，且受社會、經濟、政治與環境力量交織的網絡所形塑。 圖3：各文獻對於環境遷移之不同定義（%；n = 147） 經深入檢視，本研究發現，以孟加拉為研究對象的文獻，顯著傾向將氣候變遷視為人口遷徙的主要驅動力：約有近89%的研究持此觀點。相較之下，在其他地區，此種主導性較不顯著，約佔66%。此一差異反映出更廣泛的敘事趨勢—孟加拉常被建構為高度脆弱的國家（有時屬實，有時則不然），而氣候變遷被視為大規模移民的首要成因。 本研究結果顯示，儘管將遷移視為適應形式的觀點，在全球研究及聚焦大湄公河次區域與恆河-布拉馬普特拉河三角洲的研究中逐漸獲得認可，但近期針對這些地區的大部分研究仍傾向於採取環境決定論的視角。許多研究持續將氣候變遷視為遷徙的主要驅動力，或未能明確界定其所謂「環境遷徙」與「人口流動」的涵義。這凸顯出，未來研究亟需採用更細緻、具整合性與脈絡敏感性的研究方法，以全面納入考量塑造人口遷移的社會、經濟與政治因素，從而避免過度簡化氣候變遷與遷移之間的因果關係。 原文出處： Bayrak, M. M., Hsu, Y. Y., & Hung, L. S. (2024). Beyond environmental determinism? Analysing studies on environmental migration in the Greater Mekong Subregion and the Ganges-Brahmaputra Delta Region. Asia Pacific Viewpoint, 65(3), 398-415. https://doi.org/10.1111/apv.12426